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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影院看了两遍，出来后都是无语。然而过了数日还是要说几句，无论是否会淹没在网络讨论的洪流中。
本文写作的前提假设是，《南京！南京！》很像是一个课题研究。
我观看了该影片首映式的片段、看了两次影片、看过几篇相关评论和陆川导演在电视媒体上参与的一些相关访谈节目，很大的一个体会是，人们（或制作团队希望人们）并没有把它看做一步商业电影，而是一个具有广阔而深远意义的项目的成果。主流媒体对该片的讨论集中于“意义”上，影片本身只是这种意义的表现形式。所有的表现都是有理由的，例如某个人物是知识分子的代表，某个人物身上体现的是……甚至关于某些人物的片长都是精确到分秒计算过的，以期达到预定的观影体验和传播意义的目的。
整个过程很像是陆川导演和制作团队相关人员向资方及广电总局申请这样一个项目，希望完成一项对那段历史——南京大屠杀的重新表现。为此，他们进行了很多文献史料的调研，经过精心的构思、设计和艰苦的拍摄过程，历时四年的时间完成了创作，最后交出了一份2小时20分钟的影片作品作为这个项目的终结。
我甚至在想，他们是否应该在交出影片的同时，也像研究项目结题时一样交出他们的“论文”或作品集（例如史料新发现、视频资料库等等），得出他们的研究结论。
但是，世人评价这个大项目的唯一依据是这部140分钟的影片。拍摄电影是个“结果导向”的东西，而不能是“过程导向”的，没有成熟的商业片导演拍一个电影就是为了体验一下拍电影的过程，所有正常人都是为了拍出一部好看的电影。于是，我们必须也只能从这部电影来窥探该团队这个很有野心的项目。
这个选题太大了，以至于任何一个点都很难表达充分。
团队把项目目标确定为用于院线放映的商业剧情片而不是配讲解的那种科教片，势必选择个体角度而不是宏观历史角度，以这样的角度来表现南京大屠杀这一历史事件，其难度可想而知。不知这个力求严谨的团队是否考虑过可行性的问题。扛着这么大的主题又想以微观视角来讲故事，很容易讲不清楚。对于处理的方法，常人都会想到以一两个人物或一两个故事贯穿始终，但我们看到影片中并没有这一两个人物，而是一堆人物，这导致没有一个人的故事是清楚的，没有一个故事讲透彻了，甚至有的人物、有的故事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作为排在男演员名单头一个的刘烨只在影片初始的情节片段中就牺牲了，以至于很多观众都想当然地认为他肯定没死，肯定会在被杀后又被人救活了，继续演绎他的故事。而实际上观众们必须很不情愿地接受他已经死了的事实，然后迫不得已继续观看下一段故事。这个人物留给人们的印象就是很沉默地打了一段仗，然后平静地站起来，在周围震天的呼声中平静地死去。很难猜测这是否是要表现他的平凡，如果要表现一个平凡的队长在死前所做出的很有代表性的反应，那么找一个观众脸生的面相憨厚的普通演员来演，效果应该会更好，他的名字也大可排在范伟和日本演员等人之后。
同样，排在女演员名单第一个的高圆圆所扮演的人物姜老师，也存在同样的问题。女性在战争中的角色本来就不是主导，但姜老师这个角色，无论从镜头的功力还是表现手法上来看都是个主要表现对象，但关于她的情节显得七零八落。观众很难看到她所有行为的原因。她的行为完全可以称之为伟大，是独立女性在战争中发挥作用的典范，其实是个很厚实的人物，很“有戏”的角色，但分给她的那么几段情节那么几个镜头让人找不到整个的线索。每次关于她的戏几乎都是夸张的动作或表情，观众找不到前后关联和线索，以至于有的人会觉得演员“演过头了”、从影片里跳了出来。女性角色是不能没有内心的，我宁可相信很多戏是因为时间不够的缘故而被迫剪掉了。或许让我们看到她在听到车上的男人喊“姜老师，救我！”后眼神多迟疑半秒，看到在召集100名慰安妇之前她心情复杂地走上教堂中讲台的过程，或许我们会对这个人物有不同的看法，会在她被枪击后痛得撕心裂肺。我以为，最不该省略的是姜老师看到妓女小江第一个举手报名做慰安妇后的表情变化，片中呈现出的唯一表情是姜老师表情狰狞的哭泣，但试想现实中，当你的一个好姐妹将要去牺牲自己的身体时，你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复杂的——希望能有人去但内心不希望是她，发现她已经走到前面、已成事实时，逼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然后突然难掩悲痛。当然，从头哭到尾的处理也是合理的，因为姜老师在之前翻译关于召集100个慰安妇的消息时就已经哭了，一个女人在说这种消息时不哭也的确很难做到，但她看到第一个举手的是自己熟悉和爱护的小江时，恐怕不应该是哭的更猛烈，而应该是难以接受地失控了或者强迫自己接受而背转头或捂住脸……
观影前看到宣传片，看到高圆圆在片中的造型和人物设定，我以为她会为姜老师这个角色而成为第二个张曼玉，但观影之后，我却有她白白地牺牲了的感觉。
片中故事讲得还算清楚的是范伟所扮演的唐先生，尽管情节也是割裂的，但通过这些片段还是大概能串起来龙去脉。
要说影片是否有贯穿始终的人物或线索，还是有的——那是日本兵角川。他和片中的每一个人物都有过关系，他也有比较清晰的心理线索，观众能够了解到他杀人的心情、他的爱情等种种心理变化。通过他的内心变化，也能够大致看到一个比较清醒的日本兵的心理过程。但本片中最重要、最与众不同的情节——杀小妹和唐先生、以及他的自杀，没有足够的铺垫。观众可以理解角川对生与死的思考是这一切的原因，他最后认为死可能比生好，死在好地方比惨死要好……因为他看过了太多的惨死，而且似乎看不到这些人未来生的希望。但这之间的过渡仍然是个疑问——为什么他看到了那些死亡，就一定会杀人和自杀？这里面有能够通的逻辑，但影片并没有讲清楚。
我了解，影片整体的风格是现实的，纪录片式的。导演可能是追求“用事实说话”、“把历史现实展示给你看”，所以刻意地寻求表现现实的手法，而不注重这现实中的逻辑和情感关系。这似乎不是一部为观众而拍的电影，而是为了“显示”而拍的电影——显示我们能够还原史料照片中的场景，显示我们能够把日本人的角度也拍出来，显示我们从庞杂的史料中挖掘出了这么多能够打动人的有代表性的人物和故事（知识分子唐先生和家人、妓女小江、教会学校的江老师、日本兵等等）。但是，影片在掌握了这么多优秀的材料之后，不是在向观众讲述这些故事，而是在把这些场景、这些情节、这些事实“砸”向观众。影片在呈现一些场景和情节时，仍然采取“你们看，事实是这样的！”的姿态，这种姿态，其实与以往历史片中“你们看，这是多么惨绝人寰！”并没有太本质的区别。
导演和影片制作团队大概是很得意于自己没有拍摄限制级镜头也能把很多事情表达出来，比如镜头里只有刺刀的动作和刺进人体的声音而没有杀人画面，只有被抛弃的裸体女尸而没有露骨的奸杀画面等等，但拍摄目的和内容并没有改变。这种拍摄手法的目的只是为了通过国家的审查，而非为了更好地讲故事。因为这些处理，观众的确少了很多暴力、强奸镜头的直接冲击，但我相信所有观众都会感到深深的沉重和压抑。这种强烈的压抑情绪恐怕也不是影片所要表达的。
如导演和制作方所说，影片想表达的是人性（既有中国人的人性，也有长久以来被忽略的日本兵的人性），要表达在南京大屠杀这一历史事件里中国人的抵抗。这是非常吸引人、非常有意义的初衷。但制作团队可能高估了自身的能力和大荧幕140分钟的能力。他们试图讲述很多个故事，而且每个都具有复杂的心理过程和逻辑结构。140分钟当然可以讲好几个故事，但那要求每个故事都很简单。他们的野心太大了，中国的历史之所以难讲，就是因为太多人想短时间把某段历史一下子讲清楚、讲全面，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用故事发生地——这座城市的名字作为片名，讲了这么多故事，结果肯定是哪个都没有讲好。观众还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认识就被拉近下一分钟，所知觉到的只是“cao，怎么是这样！”有些观众被那些场面“砸”怕了，应对很强烈的感官刺激，他们走出电影院后并不是像片方希望的那样陷入思考，而是希望尽快忘掉那些感官刺激。
好的影片应该是带着观众走，将观众引入影片中的世界，而不是用影片中的东西砸死你。
依我看，《南京！南京！》这部影片所掌握的材料，其实应该拍成若干部小影片。比如拉贝的秘书唐老师和家人的故事，就是一个很好的剧情片；教会学校姜老师在抗战中的多种行为、多种经历也是一个；最开始刘烨所扮演的国军队长的故事，恐怕也很值得深挖……《南京！南京！》的野心过大，想拍成南京大屠杀影像百科全书，以后再有类似题材的电影，估计都会像是《南京！南京！》中某个人物或情节的为模板。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南京！南京！》所做的贡献不是开了此类题材此种手法优秀国产影片的先河，而是成了封底。
在我的眼中，陆川是个优秀的青年导演，但他在拍电影这条路上还很年轻。以科学界来类比，他就像一个刚刚进入科学研究的研究生，申请了一个自己的研究课题，就想做成学界领先、想详述这个领域的所有问题，成为该领域的No.1，试图在研究项目中对该领域的一切作出合理解释……他非常努力，做了很多的工作，自己也做得很痛苦。
这种精神是好的，但难以实现，得到的成果会不够好看。够聪明的人做项目，会选择一个较小的角度深入下去，那才会成为真正的专家，得到的成果会很好看。
不知陆川和他的团队最初是如何开始史料研究的，但我想他们一定是逐渐发现了很多有价值的好材料，但在刻苦、艰难地掌握了这么多好材料之后，就无法再从中选择一两个而舍弃那么多了，尽管他们可能还是费尽周折放弃了一些，留下了现在看到的这几个。于是我们便看到了现在的成果。我想，有了这次的经验，下次他们就会明白怎样去选择、舍弃、组织和驾驭。
要说，《南京！南京！》作为一部电影可能还不足够优秀，但仍然值得去看。
另：
我之所以在看过的10天之后又去看了一次，主要原因也是想思考一些事情。第一次的观影体验如文中所言是受到了冲击，内心所做的事情是平复一些冲击、给所有接收到的刺激一个合理的解释。第二次因为已经不再受冲击了而可以让自己去思考。
看了几篇网上的评论文章后便没有去看更多的。原因是看过的几篇都在抱怨或者批评——抱怨情节不合理、手法不好、用意不好等等，批评者则认为有亲日等问题，甚至还有极端的人很热血地站出来说，你们这些评论的人都应该停止，这部影片是不允许你们这么评论的，你们应该去看清历史，应该去思考和反省历史本身……
我还没看到提一些有建设性的意见的评论或探索这一切问题本身的原因。故贡献个人拙见如上。
此外，也想告诉更多还没看的人：
这部电影只是呈现了一些事情，而不是要教育什么人。在影院听闻一些人是来“受教育的”，甚至是“集体来接受教育”，搞得好像很正式、很严重，结果看完后却觉得很郁闷，其实大可不必。这种郁闷大概是暂时不知该怎么思考、怎么做判断。
中小学生最好不要急于观看，18岁以下的理解力和判断力可能还不太够，教师和家长最好不要组织或鼓励孩子来观看，大人自己去看一下就可以了。
影片其实还是照顾到了观众的一些感受，在死亡之中也有相对的光明，我对这种光明是非常感动和感到宽慰的。但对于部分观众来说这光明还是来的太晚、太短了一点，甚至有人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光明，影院的灯就已经亮了。观影前可做一点心理准备和物质准备，爱哭的人们带上纸巾和墨镜。经验是的确有一部分人不得不带着红肿的眼睛先跑到卫生间待一会儿才敢走到大街上。
从海报上也能看出，影片略显混乱、无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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